2002.09.30

 

体验英国-一位中国母亲的留学日记(4)

作者:吴蓓

11月17日 星期六

昨天上午的课,让我们讨论:从精神世界获得的力量,如何转化为对社会的贡献,这是我们今生的任务。

我问道:劫机犯撞毁美国世贸中心,对于劫机犯而言,这是否是他们生命的任务?

有人说任务应是对人类有益处的任务,杀人总是不对,甚至判处杀人犯死刑也不对。

我想迫害基督,并把基督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故然是罪恶的,但这难道不是他们的使命?基督的受难给整个人类历史带来了一束强烈的光芒。
劫机犯造成相当一部分人的痛苦,但这股力量也能逼迫一些人或国家反省和觉悟。

有人认为杀人者是没有爱的。但我想,有的杀人者是出于对个别人的爱才去杀另一些人。如妻子被杀害,丈夫可能就为复仇去杀人。或者只有杀了希特勒才能解救犹太人。劫机犯可能会认为,他们为了阿拉伯,那些由于美国政策的错误而死亡或受苦的人牺牲。


Elsbeth和Linda简直是热恋中的情人,日夜形影不离,我真不明白同性之间能产生异性之间一样的激情。黄慧丽说同性恋者投胎之前,经过地球外围大气层,染上一种不干净的气,所以他们成了同性恋。她认为同性恋总比战争好。

黄慧丽用气功治病,她说病人的心理常是紧张和害怕,害怕失去房子,害怕生病,害怕失业……我想起在德国地铁看到的流浪者,背着破旧的行李包,穿破旧的衣服,四处浪荡,与其承受这么多压力,以至生病,还不如当个流浪者。

黄慧丽劝我,蒙克的画看一下即可,放在房间里不好,但我自信有抵抗力,不受画上阴郁气氛的影响。

11月19日 星期一
昨天我和Lisa一起清洁房间,她20岁,是清洁工中最漂亮的一位,走起路来快得我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干活利落、迅速,昨天清洁了11个大房间,她催我快一点,担心做不完,到下午3:30剩下最后一个客房,因客人没走,无法清洁。我们俩休息了5分钟,她还叫我别告诉领班Jean。
周六晚上在餐馆打工,来了一位西班牙妇女,一看到她穿上服务员背心,我感到有点紧张,有种竞争的压力,我安慰自己:KiKi生孩子,人手不够。等到秋香向我介绍这位妇女时,我的心仍不由自主地“格登”一下。我还没有面临失业的危险,却深知失去这份低收入工作,再找一份不太容易,尤其像我这样苯手苯脚,又是中年的妇女。

联想到黄慧丽说的,病人心理的紧张、害怕,我也有所体会,随时可能失去工作,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竞争机制,激励人发挥最大的工作效率,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的公有机制,吃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造成人的懒惰、不负责任。资本主义国家,个人财富可以无止境的增长,然后消费(当然也得付高额税),社会主义,个人之间的收入几乎均等,60、70年代的计划,使得每人每月的粮、油、糖、肉、豆制品、布……等限额供应,甚至不够吃的。

从自然保护的角度看,每人每月限量供应较合理,人的贪婪的欲望靠自身的力量来约束,几乎不可能。比如我上周决定不喝饮料,可周六晚上在餐馆,我还是忍不住喝了可乐。如果对人的消费进行限制,经济上就得实行计划经济,不能让某些产品生产太多。以至市场经济把卖不掉的牛奶宁可扔进大海。

计划经济极易和政治权力的控制结合,我对政治权力的控制深恶痛绝。如何能让两者独立?

资本主义的挥霍、高消费中有一种腐烂、邪恶的精神,传播开来,就是癌细胞在人体的扩散,使整个人类患上绝症,无药可救。

昨天我对Lisa说,把要扔掉的肥皂留下给我,她不同意,她认为再使用可能会染上皮肤病,听她这么一说,倒把我吓住了,我自己用没关系,万一让别人染上皮肤病怎么办?

想一下中国,也有许许多多宾馆,每天也要扔掉无数块小肥皂,我这么去捡肥皂,沧海一栗,根本没有用!别说小小的肥皂,富人要扔掉多少彩电、冰箱、汽车、计算机……。豪华客房里,抽屉里放着一本圣经,富人们还能信仰上帝?我恨富人并不是由于我的贫穷(比较而言),而是心痛自然资源的浪费。但我又想起圣经上说的:原谅他们,他们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事。

我清洁的一个高档房间,一天是400英镑。

一位和尚9岁时就被父母送进寺院学习,有人问他:你的父母决定了你的一生,他们剥夺了你的选择自由。和尚答道:不,我今生当和尚是我前世的因缘,我的父母帮助了我实现自由。

这个回答与西方的自由观绝然不同,东方传统社会往往是父母替孩子选偶、择校等等。随着社会的变化,西方自由思想的传播,新一代要求更多的自我选择和决定。

Eernst课,让我们讨论梦。

Hiroa说:17岁时她梦见一位陌生人对她说:“别着急。”后来梦中陌生人成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去世后几天,她梦见丈夫对她说:“决不放弃,我在你身边。”

Miyuki说,6岁时,她的哥哥病故,她不能理解哥哥到哪去了,天天在房间里到处找哥哥,问爸爸妈妈哥哥在哪?有一天晚上,她梦见哥哥站在一扇门里,亲切地对她说:“我要走了,别为我哭泣,再见!”然后门徐徐关上了,她非常的悲伤,醒来后她理解哥哥死了。

下午见到美国来的Jim,他的基金会是我的学费资助者之一,兴奋无比告诉他我的收获,他是第一位鼓励我出国学习华德福教育的人。去年在日本,我的英语仅能蹦出几个单词,当我说到孩子们太多的作业负担和成绩压力,我很想呼吁救救孩子。他一下了好像发现了我身上某种特殊的气质,不仅建议我出国,还说要帮助我。

他认为西方社会有二大问题,一是物质主义,追求消费,忽视精神生活;二是自我中心,我要这样,那样,从不考虑我能给予什么。

一本介绍堆肥的书上,指出使用剩饭菜、水果皮、树叶等做堆肥有九大益处:①收获无污染的健康蔬菜和水果;②适宜野生之物居住;③省钱,英国每人每周的垃圾是5公斤,美国人是15kg垃圾的居住;其中50%是有机物,若能转化为堆肥,就能节省垃圾处理费;发达国家已成为生产垃圾的社会。④节约水资源,堆肥保留水分,减少对水的需求;⑤树叶做堆肥,免去了篝火燃烧,火烧树叶、桔杆对大气有污染。⑥生长出有机的花、树木和灌木。⑦泥炭(peat)的使用引起的泥炭地的减少和居中其中的动植物灭绝。英国94%的泥炭沼泽地(peat bogs)被破坏。堆肥有利于减少对泥炭的需求。⑧减少垃圾堆放场地;⑨减少污染,堆肥改善土壤的养分,化肥污染河流和地下水,从堆肥中生长的sturdy植物不易招引害虫和疾病。化肥激励植物多汁,易吸引害虫,导致疾病。
一百年的时间才能生长2.5cm厚的土壤、自然界的循环没有垃圾、没有污染。

11月21日 星期三

下午我们去附近生态农庄的牛厩,从牛厩中拣出半桶牛粪,回到菜园把牛粪装进了2个空心的牛角里,塞满后,用泥土封口,在地上挖出30~40厘米深的坑,把2个装满牛粪的牛角放进去,一定要横卧,以免水渗进去,填上土等半年后就做成特殊的一种养分,掺进堆肥,帮助土壤吸收自然生长的活力。

我和Michitak在菜园边劳动边说话。他学习武术,开始老师不讲任何道理,没有任何解释,仅教动作,每天的刻苦训练,有时累得真想放弃。但通过身体的苦练培养人的意志力,自我控制能力,通常要经过10年的训练,老师才能把你带入高一级的学习。

苦练10年武术,老师不给予任何说明、解释,让你的身体活动起来,也许8年,也许12年,16年,突然有一天你会明白这其中的奥妙,或者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中国古代老师教学生背四书五经,也不解释说明,也许得等10年、20年学生有一天突然明白怎么回事。而我教物理,每个概念、定理反复解释、练习,一定让学生弄懂。即使不是物理,现代的中、小学语文课,古文的每个字、词都给予详尽、标准的解释,学生不仅背古诗,还得背每个字的解释。以及每行古诗的解释,考试要考这些内容。这其中扼杀了成千上万个学生自我的理解和顿悟,用一个标准答案扼杀了古诗不可言传的意境。如果李白、杜甫得知他们的诗成了窒息学生想像力、领悟力和创造力的工具,不知他们该有多么悲哀。

Steiner说:“如果你只教孩子能理解的东西,你就遗漏了在人的一生中可能是最美丽的事物。如果你总是想屈就孩子能理解的水平,你就不了解在以后的生活中意味着什么。你不能理解的东西,是因为你还不够成熟。但它会再次出现。现在你注意到你变得成熟,因为你理解它了。这样一种再现形成了学校学习与未来生活真正联系。在学校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直到未来某一天突然之间理解了,这是一种巨大的价值,当人们用乏味的教导和屈就孩子理解力的方式去进行教育,我们就扼杀了这种可能性。”

Michitak他说二战后,美国政府不喜欢武士道精神,却又消灭不了,就送来了3个S:荧屏(screen) 、体育(sport)、性(sex)。现在大多数的日本人都被3个S征服了,丢失了他们传统的武士道精神。日本有左、右翼两派,右派比较传统,他说他靠右,因为他热爱日本,左派人士不喜欢,甚至仇视日本。

我问Michitak什么是武士道精神?他想了一会说:“物质主义什么也不是。”

Jim非常鼓励我的想法,他希望我用英文写文章,发表在人智学的通讯上.我觉得自己英文太差,他说总有人会帮助我修改语法或拼写错误,重要的是让别人分享你的感受。

昨天上午从10点直到下午1:30,我们一直交谈,他能很好地理解并支持我的探索。他从小到大,从家庭到学校到社会,接受的教育都是:你必须成为第一、最好的,你要比别人能干,强大,你可以领导别人。许多年后,他才发现成为第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内心的精神世界,怎样成为你自己。现在他已退休,他愿意在幕后帮助别人,让那些能够发展自己的人不因钱而受阻。

我写的第二个故事,河流与摆渡人,深受Louis的喜爱,我太激动了,以至没有记住她是怎样赞美我的,她要保留我的故事。

我想通过故事来表达一个古老的世界正在消失,这个古老的世界与河流、土地、天空联系在一起,而经济的发展激起的对财富的渴望,扼杀了那个古老的世界,有了汽艇、公路桥、汽车、飞机,真正意义上的摆渡人隐退了。有一天人们会需要划船人,用双浆划着木船在河流中行驶,但不再是摆渡而是观光旅游,供有钱人消费。

摆渡人还有一种象征意义,他把我们从此岸渡到彼岸,他隐退了,我们只能滞留在此岸而永远无法到达彼岸。

受到Louis的表扬,每次看见她我都喜滋滋的,人很容易骄傲,我写的仅是最简单的故事,并用拙劣的英语表达,这没什么了不起,可我的心却得意得乱晃。下午原想休息,身体不舒服,为了让我自己沉静下来,我还是去菜园劳动,干着最脏、最臭的活,手上都沾上牛粪了,我不在乎。衣服的脏、身体的脏都能洗干净,如果心灵脏了,就不易觉察。体力劳动有助于人的谦卑,沉静,回归本质。

菜园的堆肥原料不够,英国有玻璃瓶、纸、罐头的分类,但没有电池和有机垃圾的分类,我想在全校大会上动员人们把家庭中的有机垃圾分类,并贡献给菜园做堆肥。不过这也有个成本问题,每送一次有机垃圾得扔掉一个塑料袋,从另一方面又增加了污染。

11月23日 星期五

什么是真理?谁掌握了真理?同性恋者不正常,凭什么下结论?

今天Eernst让我们读了一段印度古代的圣典中的对话,Arjuna是位勇士,在战场上他发现他要杀的敌人竟有他伯父和老师,他痛苦流泪不知如何是好,天神Krishna说:如果一个人认为他杀了人,另一个认为被杀,他们俩者都不知道真理。人的永恒性是不能被杀死的,他从没出生,也没死去,他是永在。所以杀死一个又怎么能杀死他?

我读后感到糊涂,好像没有了是非、善恶之分,如果无所谓生死,为什么最后Krishan鼓励Arjuna出于勇士的名誉而去杀亲人和老师?难道勇士的名誉比亲人和老师的生命更重要?生死都能超越,暂时的或此岸的名誉又算得了什么?

庄子的妻子死了,他认为凭什么说他妻子比活着更痛苦,她可能更快乐。谁又能知道死后的世界呢?

ETTY是位令人敬佩的伟大女性,而她却同时有2位男友,能说她什么?读她的日记,我感到那么真实,没有一点邪恶或玩弄,对两位男友她都是真诚的。

战争是罪恶,从历史长河看,我们又如何下结论?

但是如果我们没有善恶标准,什么事都可以做,我又感到可怕,那么道德、伦理的基础建在哪里?

11月24日 星期六

今天去了华德福学校,观看了10岁左右的孩子表演非洲鼓,齐鸣的鼓声不仅让人振奋,想起非洲丛林的荒野,也让我感到当一名华德福学校的老师多么幸福,在充满音乐、绘画、戏剧的环境中成长,孩子们多么开心。

孩子的天性是不能久坐教室一遍遍听老师讲算术、语文,要让孩子们参与教学,能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莫过于艺术活动,艺术能陶冶他们的性情。公立学校把音乐、绘画、手工都做为副科来教,只有华德福学校把艺术做为灵魂来教,几乎所有的教学内容都是通过艺术来传达。

Steiner说:“作为教师给予学生指导,不是简单的智力指导,而是让学生享受到指导中的美感。”“我们需要发展儿童的正面特性,以使他们对周围环境的认识富有美感。”“尽可能早地,不仅让孩子听音乐、看绘画,而且还要让他们参与其中。……读、写也应从艺术活动开始。”
孩子从小具有对美好事物的喜爱,即使不能发展、提升,至少不能被成人盲目的教育破坏。Steiner提到的儿童美感体验对人的一生都很重要。

在华德福学校我听了两位艺术家表演民间音乐,仅我一人从头听到尾。聆听美妙、欢快的民间音乐,周围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在音乐中我意识到自己是个虔诚的朝圣者,是古往今来通向圣殿的道路上成千上万个朝圣者之一。我想起了西藏人在朝圣的路上一步一嗑头,那种真诚和虔敬让他洗涤一切罪恶。

道路有许多条,有用音乐、绘画、舞蹈、爱……铺成,只要有颗虔诚的恒心,总有一天会到达圣殿的。

两位艺术家的民间音乐,让我联想到每天早上鸣唱的鸟,音乐不知是从多么遥远的年代流传下来,就像鸟的鸣唱不知唱了多少千年,那第一次流淌出来的音乐一定来自被天地之中的喜悦充满了的心灵。无论世事沧桑、饱经磨难,音乐不会中断,总有人被感动,传唱着不朽的旋律。
我来到离教堂不远的墓地,是否仍有一首歌从地下传出?无论生前有怎样的一番经历,仍然歌唱对生命的赞美?

是否所有的艺术,所有的人都在唱同一首歌?没有开头也没有终止,无穷无尽?这神秘的歌在哪?我会唱吗?或者我一直在唱,从生前到死后?谁又能知道这宇宙的秘密?生命如此短暂,灵魂的光能照到多远?

11月26日 星期一

昨天第一次让我独立清洁6个客房,6个小时6个房间,我做事太仔细、认真,以至到最后一个房间,我几乎是跑来跑去,就这样还是晚了。匆忙中我打碎了一个盆子,用手把碎片捡起来,慌忙中不小心把手掌扎出一个血口,离开宾馆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手伸进一个架子上,机器确认并记录下班的时间,看到自己一双血手伸展开来,真不是滋味。

我天性就比较慢,但连Lisa这么漂亮能干的女孩都担心干慢了被辞退,更何况我!下次我还得加快速度。欣慰的是领班Jean检查了6个客房,很满意,没有挑出毛病,只是要我快点。

好像是一架大机器,只要进入其中就得像机器一样的运转,如果跟不上机器的运转速度就得淘汰。在这架机器中,我几乎成了特殊需要的人,跟不上转动着的机器。但我必须跟上,没有余地。

有些特殊需要的人可能就像我这样,他们无论怎样努力都适应不了机器的节奏,他们只能被机器社会淘汰,成为精神或心理有疾病的人。那些跟得上机器运转的人难道没有病吗?他们的工作和生活像个机器,精确重复,单调枯燥,他们患的是机器病,他们太机械化了,这恐怕也是吸毒,酒瘾的原因之一,他们想忘掉自己。

这种高效、利益至上的经济制度太可怕了,它是个巨大的食人妖怪,只要被它吸住,你的人性就会被吞噬掉。它用物质享受诱惑你,又用失业恐吓你,这样一种有组织、有理性的经济制度至人“死无葬身之地。”

我惊讶中国庄子的智慧,他说: “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外篇《天地》)使用机器,必然导致用机器运做的方式处理事物,这样必产生机械般的心思,有了机心,破坏了纯然的天性,就会心神不安定,距离大道就远了。

另一则寓言也让我惊讶之极,庄子内篇《应帝王》中:“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西方的科学思考方式之一就是分解一个物体,当分解完毕,研究透彻每一部分后,这个物体也就死了,或者不是原来的那个物体。这种思考方式用于商业社会,一些人专门研究人有那些欲望,如何刺激人的欲望用来推销产品以获利。

有人研究每一年龄段,如15~16岁,或20~21岁、50~51岁的人心理特征,设计广告以诱惑这一年龄段的人购买他们的产品。

有人专门研究人的性欲,生产色情杂志,或在影视作品、报纸、广告、小说中,研究如何增加色情来刺激人的性欲、刺激人的窥视欲,最后的目的仍是钱。日本大江健三郎的小说《性的人》,而不是人的性。人体中的一个欲望被无限放大,以致人附属于这个欲望,人成了性欲的一部分,而不是性欲是人的一部分。

记得国外有个实验,研究人员不停地刺激鼠的某一神经部位,鼠兴奋、激动,反复做着一个动作,以致不吃、不喝、不睡,不久就死了。

现代社会也是这样,不断挑逗、刺激人的某些欲望,人被激出的欲望控制,兴奋、快乐,一旦他从刺激中暂时摆脱出来,他找不到他自己,他已经丧失了纯然天性的“我”,于是他仍要去寻找刺激,以感觉他的存在。

《性的人》最后死了。

还有现代化农业,科学家研究出氮、磷等元素,能刺激植物的生长,于是化肥被普及,土壤,水被污染,人们花较少的钱能买到现代农产品,但他们上交税收的一部分要用于被污染的土壤和水的治理。从某人或某家庭看,食物便宜,但从整个系统看,不但不便宜,而且污染的环境很难恢复。传统的农业,人们不分离植物生长的所需元素,没有污染。
工业化的农业只考虑什么产品销量最多、获利最多,就生产什么,而不是从整体、长远的利益来从事生产。长期下去,土壤就会死去。

有机农业的产量,由于规模小,劳动量密集,不用化肥和农药,比机械化农业产量低10%~30%,甚至达50%。如由于化肥、农药的使用,1990年1公倾生产改良的新高产小麦8000~9000公斤,而同样的土质在1965年仅产4500kg左右的小麦。

现代农业的目的是高产、高利润,通过技术改进的方式达到目的,如使用大型拖拉机、收割机,甚至使用飞机从空中喷洒杀虫剂。用最小的占地面积生产最多的鸡。

有机农业不伤害环境,从伦理上尊重动物,不使用人工化肥,使用动物的粪 绿肥和堆肥。

人智学的活力农业(biodynamic)农业基于这样的信念:每一个生物和精神的宇宙世界(spiritual cosmic world)有联系。人类有责任不要去干扰它们之间的联系,可以用某些方法促进这种联系(如牛角装牛粪做的肥料就是其一)。更进一步,活力农业相信,地球是个活的有机体,一个农庄也是个活的有机体(如维持一定数量的牛,牛粪供堆肥,堆肥供土地养分,土地供蔬菜,谷物、谷物及草又供牛吃,形成一个有机循环)。他们用阴历来选择播种收获等的时间,相信月亮及行星对植物生长有影响。

我不能停止的思考,已在我的脸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皱纹,我早已开始衰老。

我的忧虑太多,环境污染,野生动物保护,富人的奢侈,穷人的不幸,何苦呢?我不能改变一点点,读庄子的书,总觉得他在开导我,不要忧虑过甚,万事万物皆有因缘,过于执著某事某物都远离了宇宙真谛——“道”。

出国后,反倒激起我对中国古代文化的热情,我读老子、庄子的书,他们的智慧博大、深远、不可企及。而西方的科学是可以掌握的,中国古人的智慧玄妙、奥秘,难以言传。

11月27日 星期二

去年11月去日本参加第一五届亚洲人智学会议,观看了日本的茶道表演,我觉得其中有三层含义:

1、喝茶需要长时间的准备,整个茶道表演至少15分钟,现代生活,我们打开热水器,不到半分钟1杯茶就能喝了。茶道需要的时间是热水器的30倍,长时间的准备过程,使人们的内心有一种期待。现代生活使用机器节省时间,而节省下的许多时间,人们不是寻求刺激就是耽溺于电视、电脑或吸毒酗酒等。

2、一遍又一遍地清洁茶壶,茶杯等用具,不仅擦去茶具上的灰尘,也在擦日常生活积淀在心灵上的灰尘,同时让浮躁的心沉静下来。

3、缓慢、认真,仔细的动作,让我感到对茶具等用品的珍惜、爱护。
喝茶可以成为郑重的仪式,我联想到古代巫医给病人吃药前,也有一定仪式,包括念咒语,我相信这种方式在病人的精神上会产生奇妙的效果,会带来身体上的某种变化。

Kochi说日本茶道常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第一次意为:这是第一次为你服务,最后一次意为:可能再也见不到你,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为你服务。我很惊讶其中包含的生命无常,世事无常的苍凉,有点“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惜别。

晚上和Hotomi交谈,她告诉我在茶道中,不仅是一杯茶的准备过程,还有周围环境的布置,墙上挂着书法或中国画,书法写的是相应当时季节的诗,如春天,就是一首描写春天的诗,茶具及用具上的图案也应和当时的季节吻合,若春天,则选择有春天的图案。房间里的插花,随着季节的变化而选择不同的花。茶道把大自然的变化溶入其中,当人们享受茶道时,也在品味着四季的轮回,迎来送往,辞旧迎新。这是茶道的第五层含义。

11月28日 星期三

早上和英语专业的老师Andrew交谈,他认为人的贪婪是根本,不在于怎样达到贪婪(或财富),只要是人都有追求财富的天性,圣人除外。我认为机器的使用使人的的贪婪成为可能,如果没有机器,人对财富的梦想仅停留在吃好、穿好、住好,有仆人侍候。而机器使人对财富的梦想没有止境。当然我也同意贪婪植根于人心,我的许多文章结尾时,常常引用甘地或佛佗的教导。但要减少人的贪婪,仅靠教育或启发是远远不够的,要限制机器的生产和使用,这样须使用政治权力来控制经济。

市场经济使生产者只考虑赢利,而不顾及其它方面,如环境保护,消费者也只考虑自身利益,如绝大多数人购买化学食品,少数人购买有机食品。他们把省下的钱用于服装、旅游、别墅等的开支。生产者与消费者互相促动、勾结,没有强权是无法分解他们的,都是只顾眼前、当下、现实的利益。

如果对部分或农产品实行权力干涉,干涉不是鼓励更大规模的机械化,更多的使用化肥、农药,而是加以限制。现在欧洲大多数国家对生态农业给予补贴,我认为同时应对化学农业增加税收,因为化学品污染了环境!对报纸、广告要加以限制!每天几十页的报纸往垃圾桶里扔!
没有制约,全靠市场,就如潘多拉的盒子,把人性中所有的丑恶、肮脏全释放出来,靠个体的力量把它们收回去,简直是妄想!

也有人说市场经济也有良好的规范和道德约束,比起中国官僚和资本(市场)的结合不知好到哪里去。我现在讨论的不是这个方面,而是无止境的生产、消费,对环境和人心造成的不可估量的破坏。

当我说到西方社会的富裕,色情泛滥,个人主义,Andrew不高兴我说西方社会,但我认为这三者是西方世界的带给东方世界的,东方人当然本性中也有这种渴望,但极权制度和贫穷落后的生产力压制了这种渴望。我批评西方社会的某种邪恶,我也同样毫不留情批评中国或东方社会的邪恶。

我对西方社会的批评,其实相当一部分或绝大部分获益于西方思想家,如汤因比、海德格尔、西方的环境保护思潮,如梭罗、利奥波德、卡逊……。

Andrew说到我们不能回到过去,我同意,他把电灯关了以表示我们不可能拒绝电灯,回到无电时代,这倒使我想起曾听到的一句话,大意是:外面的电灯亮了,内心的光就暗淡。

我们不能回到100年前,甚至10年,10天前也不可能,但我们的确需要退回去一点,Andrew同意在贫穷与富裕、贞洁与性泛滥,服从与个人主义之间寻求平衡。中国古代圣人不正是这样吗?尤其是道家。不追求任何的功名利禄,他们与“道”合为一体。他们不教导我们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只是启发我们去认识与“道”相符的不可言传的体验。如果达到“道”的境界,自然会知道该做什么。

圣·弗朗西斯科是圣人,但在他还活着时,他的兄弟已开始背离他的原则,他死后,有人被他的精神感召,但又有人借他的名,达到自己的利益。中国现代的寺院,有人真心想弘扬佛教精神,但又有人借佛教之名,达到个人目的。

老子留下5千言就消失了,列子回家帮妻子烧火做饭,归于平常。真的是“大隐隐于市”。不要刻意追求或执着,刻意追求的东西一定有负面效果。

我甚至觉得理解了摇滚乐的极度夸张的节奏、嚎叫和响声,他们想从机器社会中逃出来。

前几天与Linda谈到西方的民主制,她对民主制并不满意,如澳大利亚往往只有二大党派竞选,这二派的政策也变得越来越接近,如果这两大党派的政策,她都不同意怎么办?虽然有一些小党派,但不足以成为执政党。竞选演讲是为了争取选票,如许诺给某地区建医院、学校等,常以利益做诱饵。

11月29日 星期四

前天晚上通过E-mail给日本政府发了一封抗议信,每年日本以“科学研究”为名捕杀500只鲸,其中某类鲸是国际条约禁捕的。我曾问过两位日本同学,他们从过国内报上得知鲸类数量增加,所以日本可以捕鲸。我们都不是研究海洋的生态学家,究竟鲸的数量增加还是减少,相信动物保护组织的还是日本政府的?不管何种情况,我都坚决反对在海洋捕鲸。

11月30日 星期五

我的宿舍厨房发现有老鼠,邻居Elsbeth做了个机关,今早一个老鼠被抓获,她还不忍心把鼠杀了,捧着装鼠的机关走到田野把它放生了。她说幸好早点发现鼠,如果让鼠困在机关里3~4天直到饿死,还不如一下杀了它。

不杀生是佛教徒的第一戒,深受佛教影响的中国和日本,恐怕少见像Elsbeth这样不忍杀生的人。

不知道是否物质极为满足后,人们又回过头来开始珍惜小生命?

日本同学Ryoko去了蒙古3次,她说她的前世可能就是蒙古人,她学唱歌、学骑马,蒙古人非常的好客、谦虚。我能感觉到她的魂在蒙古的大草原上,她若久住城里一定会生病。

Asaki说日本的气氛与这里不同,有山、有水、有寺院,她相念日本,虽然在这也挺开心,但她属于日本的山山水水,属于日本民族。她才21岁就有这种感受,难怪许多日本人出国学习后又回国工作。
韵律舞的老师告诉我们她的个人经历,年轻时追求精神世界,曾每天练习6小时的静坐,她有3个孩子,属于3个不同的父亲,但都没有结婚,她吃素20年。最后她是在韵律舞中找到音乐、诗歌、舞蹈的完美结合,通过韵律舞她的精神找到了归宿,她明白了若想进入更高的精神境界,必须先脚踏实地的生活。

昨天我读英文的佛教经典。有位年青人Cakkana的母亲病重,医生说野兔能治好母亲的病,他从田里抓到野兔后,心想:“对我来说不应该为了保住母亲的生命而剥夺另一个生命。”最后他决定放了兔子。回到家向母亲做解释,结果他的行为感动了上天,母亲的病也好了。

佛教不杀生我早就知道,不仅不能杀人,也不能杀动物,甚至不能故意去杀植物。但这个故事仍让我沉思良久,即使为了母亲的身体健康也不能杀一只野兔。在常人眼中,野兔的生命怎能和人的生命等价?我想在佛陀的心中,野兔生命并不轻于人的生命。

我决定个人课题做圣经故事和佛教故事的对比研究,圣经中,万物是有等级秩序的,上帝最高、人次之,动物低于人,然后是植物、土地,佛教中没有等级次序,佛佗的前世曾是动物,也曾是一位王子“舍生饲虎”,佛教对生命的慈悲与关切远超过基督教。

Steiner认为印度的种姓制度有一定合理性,只有分化才能使优秀人物(种)达到高度文明,印度婆罗门是最高级种姓,是智慧的象征,第二种姓,是勇士阶层,Steiner认为欧洲人就来自第二种姓,他们的智慧低于婆罗门,好战,适宜管理,当领导。难怪Michael节之前我们唱的歌是颂扬Michael征服龙,为圣诞节我们这周唱的歌是一位学生杀死一头野猪。这与佛教精神完全不同。我还曾发现西方的故事主角常是英雄,英雄战胜敌人或魔怪,或恶兽。西方人较之东方人好战,他们不安份,可能是天性中的勇士遗传基因在起作用。

佛教中也有征服,但征服的不是外面的世界,而是内心的欲望、激情,佛教告诉我们如何与内心的“敌人”做战,它绝对不允许杀生。

我觉得道家与佛教很相近,东方古代圣人达到的境界,依我个人的理解,可能要高于西方世界,但为什么在现实中,中国社会有那么多的丑恶?是否因为中国古代圣人的境界过高,无法转变为一种现实力量?或者他们本身就是超凡脱俗,从中找不出抑制人性恶的方法,或者他们根本不关心人世间,只顾自己循“道”,得“道”。“道”妙不可言,只能是个人体验,在一个社会群体中,是不能依靠“道”来管理的。

而基督教中的上帝是可以言说的,从清晰的话语中,西方人找到他们民主、法律、政治等的一部分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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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作者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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