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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不肯思想,不敢思想,正是我们文化生活的病根

2017-12-15 11:20 来源:观点流 
2017-12-15 11:20:30来源:观点流作者:责任编辑:孙晓

  1

  在我的校园生涯中,每逢晚会或者诗歌朗诵比赛,总有人要念《乡愁》。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我们离乡求学,多有些漂泊之感,说起母亲,总是有些怅然,所以难免动容。

  念诵者往往语速很慢,一句一顿,再配上煽情的音乐,目的就是要让听的人感动。

  诗歌再往下,是更长的人生轨迹。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念诵者便哽咽起来,带着哭腔,我却出戏了,我们都在20岁出头,对于这样情绪饱满的演绎,我无法买账。

  就像一幅画,线条太粗,墨色太浓,淡雅就不见了。

  就像一首歌,节奏太密,嘶吼太过,情绪就满溢了。

  分寸感,是气韵的基础。用力大了,“乡愁”就成了“乡怨”。

  2

  罗大佑就不这样,“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那酒一样的长江水/那醉酒的滋味是乡愁的滋味。”他给余光中的《乡愁四韵》作曲,不设高潮,宁愿用平淡的曲调,表现一种仿佛喃喃自语般的“醉酒的滋味”,过渡的旋律中,乐器也并不张扬,颇显古雅。

  “那母亲的芬芳是乡土的芬芳/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词曲默契,则暗香浮动。

  聒噪是诗性的敌人吧。

  后来翻余光中的文章,看到了他在1986年写的一篇吐槽帖。

  他提到自己十分讨厌无处不在的“音乐”,音乐的滥用,就像空气受污染——

  “凡我去过的地区,要数台湾的出租车最热闹了,两只音响喇叭,偏偏对准后座的乘客,真正是近在咫尺。以前我还强自忍住,心想又不在车上一辈子,算了。最近,受了拒吸二手烟运动的鼓励,我也推行起拒听二手曲运动,干脆请司机关掉音乐。 二手曲令人烦躁、分心、不能休息,而且妨碍乘客之间的对话与乘客对司机的吩咐,也有拒听的必要。”

  随后他又解释道——

  “音乐的反义词不是寂静,是噪音。敏锐的心灵欣赏音乐,更欣赏寂静。其实一个人要是不能享受寂静,恐怕也就享受不了音乐。我相信,凡是伟大的音乐,莫不令人感到无上的宁静,所以在《公元二○○一年:太空流浪记》里,航天员在星际所听的音乐,正是巴赫。 寂静,是一切智慧的来源。

  最后诗人总结说:“寂静使我们思考,真正的音乐使我们对时间的感觉加倍敏锐,但是整天在轻率而散漫的音波里浮沉,呼吸与脉搏受制于芜乱的节奏,人就不能好好地思想。不能思想,不肯思想,不敢思想,正是我们文化生活的病根。

  3

  今天(12月14日),余光中先生病逝了。

  满屏的转发,关键词都是“乡愁”。是啊,那个最容易引发共鸣的字眼。

  余光中曾把自己的生命划分为三个时期:旧大陆、新大陆和一个岛屿,旧大陆是祖国,新大陆是异国,岛屿则是台湾。

  起初,他思念的是台湾,后来,思念的是祖国,再往后,变成对中国文化——汉魂唐魄的无限眷恋。

  一个人漂泊的感觉越重,漂泊的日子越长,他文字里对乡土的眷恋越深入骨髓。

  柔美之外,总有苍劲和倔强。

  看看他在《听听那冷雨》里写的雨,就知道他无处不在的眷恋感。

  从一滴雨里他看到了什么?

  “杏花,春雨,江南。六个方块字,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而无论赤县也好神州也好中国也好,变来变去,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美丽的中文不老,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当必然长在。因为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天地。太初有字,于是汉族的心灵他祖先的回忆和希望便有了寄托。 譬如凭空写一个“雨”字,点点滴滴,滂滂沱沱,淅淅沥沥,一切云情雨意,就宛然其中了。”

  从一滴雨里面能听到什么?

  “雨打在树上和瓦上,韵律都清脆可听。尤其是铿铿敲在屋瓦上,那古老的音乐,属于中国。王禹的黄冈,破如椽的大竹为屋瓦。据说住在竹楼上面, 急雨声如瀑布,密雪声比碎玉,而无论鼓琴,咏诗,下棋,投壶,共鸣的效果都特别好。”

  他割舍不掉的,正是给他抚慰的。

  他的诗心诗情来源于哪,他的灵魂深处就归属于哪。

  他是被缪斯眷顾的人。

  “当我死时,葬我

  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

  在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张大陆

  听两侧,安魂曲起自长江,黄河

  两管永生的音乐,滔滔,朝东

  这是最纵容最宽阔的床

  让一颗心满足地睡去,满足地想”

  当余光中想到“死”的时候,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他脑海中或许想到了盘古?那位将身体化为天地的上古大神,生于天地,又归于天地。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这是杜甫的感慨。也是千古的文心。

  余光中没有辜负自己的文心。诗作也好,散文也好,其中关于乡愁的意象,可以说都是他思想的构成。

  在他的笔下,祖国、乡愁不是空洞的吟咏,而是思想脉络的贯通,因文化的方方面面交织而成的依恋感,体现了中国人的思考方式,柔美之外的苍劲和倔强,就来自思考的力量。或许这才是乡愁之核心。

  因此,怀念余光中,除了一首“乡愁”,我更会想起他关于思想的劝诫。

  人物链接:余光中是当代著名作家、诗人、学者、翻译家。1928年生于江苏南京,祖籍福建永春。已出版诗文及译著四十余种。斩获“吴三连文学奖”“中国时报奖”“金鼎奖”等台湾地区所有重要文学奖项。他的《乡愁》一诗,因为形象而深刻地抒发了游子殷切的思乡之情并富有时代感而受到人们的喜爱,因此被誉为“乡愁诗人”。

  余光中是个复杂而多变的诗人,如他自己所述,“少年时代,笔尖所染,不是希顿克灵的余波,便是泰晤士的河水。所酿无非1842年的葡萄酒。”上世纪80年代后,他开始认识到自己民族居住的地方对创作的重要性,把诗笔“伸回那块大陆”,写了许多动情的乡愁诗,对乡土文学的态度也由反对变为亲切,显示了由西方回归东方的明显轨迹,因而被台湾诗坛称为“回头浪子”。

  从诗歌艺术上看,余光中是个“艺术上的多妻主义诗人”。他的作品风格极不统一,一般来说,他的诗风是因题材而异的。表达意志和理想的诗,一般都显得壮阔铿锵,而描写乡愁和爱情的作品,一般都显得细腻而柔绵。其文学生涯悠远、辽阔、深沉,也是著名批评家、优秀翻译家。著有诗集《舟子的悲歌》《蓝色的羽毛》《钟乳石》《万圣节》《白玉苦瓜》等十余种。

  此图由光明日报记者夏静提供

  主编 | 刘昆 副主编 | 龚孟关

  策划 | 蒋新军 撰文 | 小笑侠

  编辑 | 侯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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