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封寿炎

　　9月28日，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师胜杰病逝。在对师胜杰生平的回顾报道中，除了在相声领域的艺术成就之外，他的师承关系也是一个重要关注点。

　　老一辈人津津乐道于师胜杰是相声大师侯宝林的关门弟子，年轻相声爱好者则更关注他是青年相声演员李菁的师傅，以及他与嘻哈包袱铺之间的渊源。从侯宝林到师胜杰，再到李菁和嘻哈包袱铺，相声艺术在一脉相承的同时，也不断经历着转型和创新。

　　相声起于市井，是一门草根艺术。它在说学逗唱之间揭人性之晦暗，刺庙堂之儇薄，深受底层民众喜爱。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侯宝林在学艺之初，就曾在北京天桥跟着师父“撂地”。这一时期的相声艺术发乎民间、呼应草根，因此获得了广泛的群众基础，具有重要的影响力。

　　人事更迭，岁月流变，以相声为代表的传统曲艺，也从“撂地”“上堂会”到茶园，再到剧场。相声艺人也从江湖艺人转变为新社会的文艺工作者。经过对艺术源流、规律、技巧等进行梳理和总结提炼，相声艺术日渐工整，逐步完成了经典化、殿堂化过程。

　　据说，师胜杰第一次表演相声时候，他父亲流下了眼泪。因为在旧社会，说相声属于下九流，备受歧视压迫，他不愿意让儿子子承父业，再干这一行，所以难过落泪。然而，时过境迁，在侯宝林等老一辈艺术家开创的相声艺术全盛时代，相声艺人成为德高望重的人民艺术家，拥有很高的政治和社会地位。

　　经典化、殿堂化对于相声艺术的深远影响，其利弊两面恐怕都要经受更多时间和实践的检验。但是，无论相声的艺术形式和表演场所如何变迁，无论相声艺人的地位和名望如何起伏浮沉，一个可以确定的规律都是，当相声贴近群众，表达群众心声的时候，它就受到群众的欢迎，在艺术上也会走向繁盛。反之，当它远离群众，甚至发出与群众心声相背的声音，那么无论它获得多么尊荣的声誉和地位，群众都会疏远它、抛弃它。

　　侯宝林等老一辈艺术家开创了相声艺术的全盛时期，使它获得了辉煌的表演舞台。在师胜杰这一代相声演员的艺术巅峰期，相声艺术名家名作辈出，在各大晚会大放异彩。到了李菁这一代，相声虽然顽固地盘踞在大大小小的晚会舞台上，但星光早已黯淡，人气早已消散，处境早已尴尬，甚至被观众调侃为意欲拔除弃之而不可的“晚会钉子户”——观众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们，却不得不一年一年看到他们。

　　与此同时，新的相声力量迅速崛起于江湖。郭德纲横空出世，顶着“非著名相声演员”的自称行走于茶馆和剧场。面对他凌厉的攻势，一众“著名相声演员”几无还手之力。表演场所的不同，喻示着艺术旨趣的分野——一个盘踞在大大小小的晚会舞台，从不涉足江湖和市场的相声演员，几乎无须顾及群众的观感和心声，更无所谓贴近群众。相反，贴近群众、说出群众心声的相声演员才能获得群众基础，拥有票房号召力，在茶馆剧场之间挣得生存空间。

　　在相声艺术领域，郭德纲可谓承前启后的异数。在艺术功底方面，他的说学逗唱深得传统相声真传，其功力跟当世任何一位相声大腕相比都不逊色。但在表演场所和形式，作品的性质、内容和话语体系方面，他又一举打破了传统相声日益走窄，甚至已经走进死胡同的僵化体系，主动拥抱时代、拥抱群众，从而得以从日益“向隅”的边缘化位置迅速重返舞台中心。

　　在郭德纲出现之后，相声重新成为广受关注的热门文艺门类，相声表演也进入百花齐放的时期。从晚会舞台到茶馆、剧场，从电视综艺节目到网络视听节目，相声人进入新一轮探索和拓展时期，纷纷探索创新符合当下时代、当下受众的表演内容和形式。尤其是以德云社、青曲社、嘻哈包袱铺、笑傲江湖、相声新势力等社团、节目为载体，一个规模可观的青年相声演员群体迅速崛起，培育了一批青少年相声爱好者，为相声艺术增添着新鲜的枝叶和嫩芽。

　　当然，在创新之花异彩纷呈的同时，一些年轻相声演员也暴露了艺术功底的硬伤，出现创新有余而传承不足的弊病。老一辈相声名家大师的作品，其深厚的艺术功底、典雅工整的艺术形式带给人们美的享受，但一些功底粗浅、争功近利的年轻相声演员却表现出媚俗倾向，为了迎合市场、迎合受众而拿无聊当有趣、拿粗鄙当个性。一些相声作品不是以辛辣的讽刺和诙谐幽默来赢得观众的会心欢笑，而是以低级趣味甚至直接挠胳肢窝去隔应人。尤其是在一些电视综艺节目和网络视听节目中，相声表演的低俗化和庸俗化，已经渐成不可忽视的苗头趋势。

　　师胜杰享年66岁，可谓天不假年。跟他同辈的相声艺术演员，也随着年岁渐长日益淡出一线舞台。甚至正当壮年的郭德纲，也把主要时间精力花费在影视剧、真人秀、综艺节目和社交媒体上面，参加相声表演日渐稀少，新作品几近断绝。在这种情况下，年轻演员接过相声艺术大旗已经是大势所趋。

　　一个新老交替的时代，叠加着一个艺术风格急剧转型、艺术流派百家争鸣的时代。在送别老一辈相声艺术家师胜杰的同时，认真想想接下来的艺术道路应该怎么走，可谓重要而紧迫。（封寿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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