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威　科普作者

　　据媒体报道，近日南京工业大学江浦校区内，一只黑天鹅夜间被车辆撞倒后死亡。校方表示，司机称当晚疲劳未能及时避让，目前已就损失作出赔偿，保卫部门介入处置，相关情况正在进一步核实。一起发生在校园里的交通事故，按流程完成了善后，却在舆论场引发更长的余波：黑天鹅为什么会出现在车道附近？当一只动物被长期饲养在公共空间里，潜在的安全隐患如何规避？我们亲近自然、对动物情感投射，其分寸的把握和应有的边界又在哪里？

　　讨论这些问题，首先得把黑天鹅到底是什么说清楚。许多人看到天鹅，会自然联想到湿地候鸟与野生动物保护，甚至把黑天鹅误当作我国常见的迁徙天鹅。事实上，我国冬季水域里更常见的是大天鹅和小天鹅，它们通体白色，大天鹅体型更大，嘴基部黄色区域更明显，小天鹅略小，黄色范围更收敛；在我国相对罕见的疣鼻天鹅也为白色，但嘴呈橙色，嘴基部有显眼的黑色肉瘤突起。黑天鹅则通体黑羽、红嘴，原产澳大利亚，并非我国自然迁徙的鸟类，而是作为观赏鸟引入，常见于公园、景区与高校人工湖，它们被养殖在这些地方。

　　所以，黑天鹅在中国的身份就比较容易引起混淆。它不属于本土野生动物，不在保护名录内，难以受到与野生动物同等的保护；又经常被作为景观的一部分安置在开放空间中，慢慢被“设施化”——像水面上的点景，成了一种“活的景观”。也因为这种功能需求，为了避免其飞走逃逸，养殖者会对豢养在室外环境的黑天鹅进行人工修剪飞羽，并通过环境驯化与食物诱导等方式让其能长期稳定居留。但修剪飞羽（通常是单侧）会破坏其平衡，驯化也会降低其对环境的敏感和警惕。

　　在南工大这次的事件中，对于司机来说，校园道路的灯光与树影、路面反光、夜间车速波动，都可能造成视觉盲区。把责任全部压在司机身上，容易把问题推向单点道德审判；甚至这位司机也是受害者，他面对突然出现在道路上的不明物体，如果处置不当，还可能引发更大的交通事故。从安全管理的角度看，事故发生后赔偿固然必要，更该追问的，是事故发生前有没有把黑天鹅的活动区域和校内道路有效区隔，湖区与车行道之间是否有合理缓冲隔离，夜间是否限速并有减速带与提示牌，是否存在日常巡护机制等。公共空间里出现动物并不罕见，但把动物当作景观长期放置，却没有做好风险管控的准备，才是问题。

　　类似的提醒并不只来自这一例。去年颐和园黑天鹅疑似被流浪狗咬死就引发关注。前些日子还接连出现大连儿童公园人工湖的黑天鹅“达达”被偷走并遭食用，浙江莫干山某度假酒店游客携带的宠物犬咬死黑天鹅的事件。事后，警方对盗窃黑天鹅的当事人给予了行政处罚，对不牵绳游客进行了批评教育，双方达成和解。这些案例反映了，当黑天鹅等动物作为“景观资产”被投放在开放环境中，其自身有一定的安全风险。事实上，其一旦逃逸，还可能形成生态风险。

　　在生态学研究中，黑天鹅已被观察到在繁殖期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如在我国的自然环境中形成稳定种群（大多来自饲养逃逸），其巨大的食量和攻击性会对本地珍稀水鸟（如青头潜鸭等）造成显著的生存压迫。所以，做好类似引进动物的管理，不仅是一个公共安全和人道的问题，更是自然保护和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议题。

　　与此同时，舆论场里对黑天鹅的情绪化讨论，也折射出一种更普遍的社会现象：过度亲近野生动物的倾向正在增多。短视频和打卡文化让动物变得更可亲，也让边界感更容易被消解。见到一只动物，一些人的第一反应是围观、投喂、靠近合影，“善意”在跟风中失去了分寸。动物在这种氛围里更容易依赖人类食源，更容易靠近道路、人群与宠物活动区域，也更容易在惊吓、追逐、围堵中发生意外。一旦出事了，舆论又会从“好可爱”迅速滑向“太危险”，驱赶与清理的冲动随之出现，最先被伤害的仍是动物本身。

　　因此，这起校园黑天鹅死亡事件的公共意义，在于提醒我们重新校准一种治理常识：当一所学校、一座公园选择把动物作为景观来呈现，就需要承担具体的责任。比如完善安全管理，防范动物逃逸，放置清晰提示和缓冲隔离，建立巡护和应急流程，引导公众正确和动物互动，对可能的繁殖扩张做好预案。更重要的是生态文明教育，对公众有效普及生态安全的基本常识，不要拟人化动物，了解如何预防外来物种扩散等生态风险。

　　人与动物的相处需要关爱，也需要边界，更需要科学理性的公共治理。（周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