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青

　　据媒体报道，近日，有网友在社交平台反映，2月2日晚，陕西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妇二科通过其网络平台账号直播时，疑似有手术画面出现患者的隐私部位。3日晚，陕西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发布情况通报表示，医院妇二科在组织医疗业务学习时，将内部教学视频错误使用公众平台进行网络直播学习，反映出医护人员网络素养的缺失和短板，也暴露出医院对科室学习管理工作存在漏洞和过失。

　　最初，有人质疑医院是在“蹭流量”。公众的警惕是有原因的，毕竟短视频时代，流量逻辑渗透进了很多行业。有媒体调查发现，全国不少三甲医院的医生在各大平台开设“科普账号”，且普遍采用“专业解读+病例分享”的模式，部分账号拥有可观的粉丝数，在患者隐私保护方面却存在明显漏洞和隐患。

　　按照通报的说法，当时不是手术直播，而是教学片错误地通过公共平台播放。即使如此，教学片里也是真病人，唯一令人庆幸的就是画面没有任何能识别出患者的信息。手术画面是高度敏感的场景，并不能因为识别不出是谁，这件事就可以被轻轻揭过。

　　医学的发展离不开教学，需要真实的治疗、真实的病例作为教学内容，但这应该以患者知情同意为前提。人体不是没有知觉的道具，更不是可供公众围观的素材。医疗影像哪怕不出现姓名、脸部，也不能把隐私部位直接摆在公众平台的直播间里。所谓“不可识别”，并不能消解“被暴露”本身带来的羞辱与伤害。

　　更值得追问的是，是谁决定用公众平台播放？素材是否经过脱敏处理？审核环节在哪里？此前是不是都是这样播出的？这些问题指向同一个现实：当医疗遇上直播工具，很多人把它当作一种方便的教学手段和科普媒介，却忘了可以观看它的不只是专业人员。一个错误的决定，就迅速把教学变成了猎奇，让陌生人的打量目光和弹幕里的污言秽语，像潮水一样涌向患者。

　　通报里提到，视频播放了四分钟左右，发现评论异常后中断，医院也关闭链接、开展排查并追责处分。信息越完整，越能看清它不是一次误操作，而是流程里缺了最关键的防护意识。内部学习和公众传播本该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这道分界线就是医疗伦理，是医院与医生的价值排序：在效率、便利之前，患者的权益必须排在第一位。

　　要知道，病人在手术台上，对医生是无条件托付的，生命、身体、尊严，全都放在另一个陌生人的手上，这种托付与信任却遭遇这样的对待，很难不让人心寒。医患之间的信任不是靠几句口号维系的。如果患者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在某个环节被当成“案例”“画面”“素材”，那份信任就会悄悄松动。

　　此前，也有医院发生过类似冲突，患者就医时，突然被一堆实习生围观。虽然临床学习是医学生汲取知识的重要一环，但教学的合理性并不必然优于患者的隐私权。患者来就医是为了诊疗，不是自动成为教学材料。临床教学的前提是患者知情同意，如果同意，则应尽量减少暴露与围观带来的不适；如果不同意，要尊重患者说“不”的权利。这是职业伦理，也是法律对患者隐私与人格尊严的保护。民法典明确规定“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应当对患者的隐私和个人信息保密”，但在执行层面，患者隐私却有可能面临医患权力不对等的压力，以及当前的媒介环境巨变带来的暴露风险。

　　所以，通报仍然存在没有说清的问题，即患者是否已被正式告知并得到道歉？平台是否存在录屏回放与外泄转载的可能性？清理追踪做到了哪一步？以及，医院接下来如何用制度把类似风险锁死？比如，不同的内容是否需要有分级管理的机制？哪些可以通过公共平台播放，哪些只能是内部教学科研使用？此事也提醒公共直播平台，能否建立对医疗敏感内容更严格的审核机制？爆料人在网贴中说投诉了四次无果，这说明平台的反应速度和风控能力没能经得起考验。

　　一份通报、一纸处分，并不能为此事画上句号，医疗行业在数字时代的伦理课、法律课需要认真补上。（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