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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科普 真焦虑

来源:中国青年报2026-05-31 20:25

  作者:王军利

  “你的这些表现,其实是童年创伤的后遗症。”“三个迹象说明,你正被原生家庭拖垮。”“东亚人普遍存在的这种情绪,你可能从未察觉。”在某些短视频平台上,这类打着心理学科普旗号的内容俯拾皆是。屏幕另一端的创作者往往神情凝重、语气笃定,仿佛手握一副看破人心的“放大镜”。

  可这些内容,是真的在科普,还是在制造焦虑?

  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正在蔓延:一些账号仅凭一两个视频、几道选择题,就敢断言用户存在某种心理状态甚至精神疾病。他们擅长把正常情绪“疾病化”——你今天不想社交?可能是回避型人格。你偶尔失眠?小心抑郁症前兆。你对父母有过不满?那一定是童年情感忽视。在这种叙述里,任何人都有可能“中招”,因为谁的成长没有磕碰,谁的生活没有低谷?

  这种伪科普的第一重危害,是把复杂的人简单化,把具体的痛苦抽象化。他们热衷于“简单归因”:你当下的困境,十有八九可以追溯到原生家庭、童年创伤、东亚文化这几个现成的筐。一个大学生考试焦虑,被解读为“父母高期望留下的心理阴影”;一个年轻人在职场上不敢拒绝别人,被说成“讨好型人格,根源是童年不被允许说不”。这些说法听起来头头是道,却利用了幸存者偏差——只选取那些印证论点的案例,而对大量相反的例子视而不见。真正的心理咨询会花大量时间了解一个人的成长脉络、当下处境、资源与局限,而伪科普却只需要三两分钟的短视频,就能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

  大学生正处于心智迈向成熟、自我认知构建的关键阶段,情绪细腻敏感,心理调节能力尚未完全成熟,且缺乏足够的信息辨别能力,伪科普恰恰提供了一种廉价的“自我诊断”工具。刷到上述极具代入感的心理话术时,一些学生会下意识地对号入座,把阶段性的情绪状态当成稳定的人格问题,把普通的情绪波动当成严重的心理疾病。长期沉浸在这种负面心理暗示中,原本轻松可自愈的情绪波动,可能陷入越看越焦虑、越解读越内耗的困境,演变为持续性的心理压力,严重影响学习生活与身心健康。

  剥开温情脉脉的外壳,这是一门标准的流量生意。点进这些账号的主页,多半能找到付费心理咨询、情绪训练营、自我疗愈课程,或者标价不菲的“一对一分析”。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类内容泛滥成灾,正在掩盖真正的心理支持通道。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可能在刷了几十个伪科普视频后,要么因为“对号入座”而过度焦虑,要么因为“怎么试都没用”而逐渐灰心,反而不愿意走进专业的心理咨询机构。伪科普不仅没有提供支持,还制造了认知障碍,让人们离真正的专业帮助越来越远。

  那么,真正的心理学科普应该是什么样子?它应当有基本的专业性门槛,不是随便一个网红看了几本书就能做的。它不会用一个简单的选项来给人贴标签,因为心理评估本身就是一个严谨的、多维度的过程。它会告诉你“有些人可能会……但这不意味着你病了”,也会强调“如果你持续多长时间、影响到社会功能,才建议寻求帮助”,也愿意提醒你“我只是一个信息提供者,无法替代面对面诊断”。

  真正的科普也不怕说“不知道”和“看情况”。心理学本身充满复杂性和不确定性,负责任的知识传递者会如实呈现这种复杂性,而不是用斩钉截铁的断言来博取信任。他们会关心具体的人和事,而不是用“原生家庭”四个字解释一切。他们会给出真实的、可操作的支持渠道,而不是一上来就引导付费。

  改变这种局面,平台当然不能置身事外。短视频平台是这些内容的集散地,也应当是第一道把关人。对于涉及心理疾病诊断、治疗建议的严肃内容,平台应当建立审核机制,要求发布者具备相关专业资质。对于明显制造焦虑、诱导付费的内容,应当给予“娱乐标注”或限流处理。屡次违规、造成不良影响的账号,应当予以封号。这不是限制表达,而是对公众心理健康的基本负责。

  对于大学生而言,提升信息素养同样是抵御伪科普的一道防线。面对一个“诊断”,不妨多问几句:这个账号是谁在运营?发布者有心理学相关背景吗?它的结论有依据吗?它是不是在诱导我付费?当一段内容让你“越看越觉得自己有病”的时候,反而应该警惕——真正好的心理学科普,往往是让你更平静、更理解自己,而不是更焦虑、更自我怀疑。

  心理学的初衷是帮人活得明白一些,而不是活得更加惶恐。不应再让“假科普”传递“真焦虑”,当“懂你”变成了“套你”,当“科普”变成了“恐吓”,我们有必要喊停。(王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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