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泽刚 同济大学法学院教授

　　据媒体报道，近日，云南宣威市乐丰乡1999年“山村小卖部抢劫杀人案”被害人家属再次申诉案迎来新进展：家属徐皎月收到云南省人民检察院书面告知，该案刑事申诉已于今年1月受理，目前案件正处于办理程序中。

　　此前判决显示，27年前，犯罪人代贤峰和两名同案犯预谋抢劫，在翻窗入店后持刀追刺19岁女孩徐文素三十余刀，致其惨死。一审被曲靖中院判处死刑，二审法院以代贤峰犯罪后果严重，作案手段极其残忍，论罪应当判处死刑，但尚属不是应当立即执行的犯罪分子，改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据报道，受害人家属及代理律师称，该案一审和二审全程未通知被害人家属参与庭审，也未告知享有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法定权利，家属仅凭传言误以为凶手早已伏法，直至2010年才拿到判决书知晓改判，此后家属持续申诉，均被驳回。后主犯代贤峰于2014年出狱，此前的2012年两名同案犯落网后被判处无期徒刑。

　　从法院判决来看，二审改判死缓的一个重要理由是被告人有自首情节，故予以从轻处罚。但这起案件的自首并不典型。首先，被告人落网并非本人主动投案，而是家属带领公安人员将代贤峰抓获，被告人认罪悔罪的主动性明显不够，最多算是以自首论的情形；其次，曲靖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审判决认定，被告人称受胁迫实施杀人之辩解不能成立。这说明被告人未必是如实供述，且在法庭上并不认罪，如此认定自首有明显相互矛盾之处。

　　再从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来看，法院认可自首成立，又鉴于代贤峰犯罪后果严重，作案手段极其残忍，论罪应当判处死刑，但尚属不是应当立即执行的犯罪分子。在此，二审法院仅用一句“论罪应当判处死刑，但尚属不是应当立即执行的犯罪分子”就改变了一审判决，难免让人产生疑问：改判的理由何在？即使是有自首情节，根据刑法规定，“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也不是必然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更何况参阅指导性案例，有自首并未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的并不少见。对于论罪应当判处死刑的案件，为何属于“不应当立即执行”，必须说明具体理由，这是这类案件凸显实体正义的基本要求。

　　更何况，本案被告人没有得到受害者家属的任何谅解，无论是基于最基础的报应主义的刑法理念，还是从恢复性司法理论来看，二审判决选择“原谅”被告人没有说明足够的理由。

　　与此同时，作为最严重的暴力杀人案件，被害人家属参与诉讼是刑事诉讼构造的基本要求。若果真如被害人家属所言，一审、二审诉讼中司法机关全程未通知被害人家属参与庭审，刑事判决书也未送达至家属手中，直至2010年才偶然得知代贤峰被省高院改判死缓且即将刑满释放，进而才前往曲靖市中级人民法院调取一、二审判决书，那此案的程序问题就不是一点瑕疵了。

　　在故意杀人案件中，被害方是最大的受害者，也是不可或缺的权利人，没有他们的参与，这样的审判不完整也可能不公正。因此，司法实践中这类案件没有被害人的谅解，杀人凶手很难逃脱死刑，这几乎成为刑事诉讼的惯例。所以，这无疑是接下来的申诉必须认真仔细查明的关键。

　　至于二审法院鉴于该案有两名同案犯在逃，因而改判死缓的说法同样难以服人。其他同案犯在逃并不能成为减轻主犯罪责的理由，否则就等于是鼓励共同犯罪人选择逃之夭夭，这明显背离了我国鼓励犯罪人认罪悔罪的刑事政策。况且，2012年两名同案犯被抓获时，代贤峰还在狱中服刑，如果存在事实和证据问题，法院还有纠错的机会。

　　说到底，这起残暴的杀人案的症结不仅仅在于死缓制度如何把握和运用，更在于被害人权利是否得到应有的保障。如何解开被害人家属的心结，让正义被看见，是这起坚持16年申诉的案件必须直面的问题。（金泽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