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网评】“小节”绝不可小视

　　作者：李建华 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中国人民大学伦理学与道德建设研究中心”政治伦理学研究所所长

　　党的二十届五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在部署作风建设常态化长效化时提出，纠正作风问题上的“小节论”“特殊论”。这六个字，触及重要的政治伦理问题。党员干部的个人生活该不该受监督，生活细节算不算组织评价的范围，德性修养对于从严治党究竟有何意义，都需要回答。从政治品性上说，干部作为公权力的代表者和执行者，其言行本身就带着“公”的形象，即使发生在所谓的私人领域。小节连着作风，作风连着形象，绝不可小视。

　　“小节论”自有其逻辑。一顿饭、一份礼、一次人情往来，单看都够不上违纪，于是被推想为无害；八小时之外属于个人生活，组织似乎不宜过问，于是被想象为自由；一次没有被追究，便仿佛可以永远不被追究，于是成为习惯。这类说法在饭桌上、在办公室里常常听得到，都有一层自我宽解的意思。三条理由合起来，就是腐化堕落的初始逻辑，把德性的防线交给概率，把行为的边界交给侥幸。

　　小节何以不能小视，仅以道德劝诫作答是不够的。还需要从伦理的机理、权力的属性、执政的规律三个方面来看。这三个方面依次递进，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在不同深度上的表现。

　　其一，从伦理的机理看，德性从不按件计量。它更像一条坡道，不是一道门槛。《周易》有言：“履霜，坚冰至”。霜不等于坚冰，坚冰之害却从微霜萌发。一次让步所改变的，往往不是行为清单，而是自我评价的尺度。允许一个可以通融的自己存在，第二次便不再需要说服。这也是《决定》把“小节论”与“特殊论”并列的缘由。二者是同一种心理的两面，前者说“我”的行为无害，后者说“我”的身份例外，绕开的是同一个判断，即权力来自人民，因而不存在不受约束的私人领域。看那些落马的干部，大多不是一步跳进深渊的。请托之初，往往只求一顿饭、一次引荐、一份不重的礼，试探的不是金额，而是界限。界限一松，后面的价码才谈得下去。小节之所以危险，正在于它常常是交易的第一次报价。

　　其二，从权力的属性看，公与私在干部身上无法绝缘。《决定》要求“从日常工作、个人言行、社会交往、家教家风研判党性”。这一要求的意义在于，小节不再是评价之外的余数，而是进入了评价之中。把家风、交往、言行纳入党性鉴别，等于承认德性具有可观察性，它不体现于表态，而体现于习惯，不显现于一时，而显现于一贯。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领导干部要讲政德。政德是整个社会道德建设的风向标。立政德，就要明大德、守公德、严私德。”大德关乎信念，公德关乎宗旨，私德关乎操守，三者不是并列的三项任务，而是同一人格的三个层面。缺大德者，履职易沦为事务；缺公德者，信念易流为空谈；缺私德者，前两者便退化为表演。所谓“两面人”，断裂处多在私德。习近平总书记还说，“衡量党性强弱的根本尺子是公、私二字。”私德之要，就在把这把尺子放到日常生活中去量。

　　其三，从执政的规律看，长期执政条件下，外部约束的效用会递减，内在自觉的分量会上升。五中全会《决定》提出一体推进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不敢是震慑，作用于行为；不能是制度，作用于机会；不想是德性，作用于动机。前两者可凭外力建成，后者只能由内而生。

　　三个层面合起来，说明小节治理的要义不在于列行为清单，也不在于替代纪律条文，而在于修复行为的发生机制。制度管住结果，德性管住动机；制度回答不能做什么，德性回答不愿做什么。二者落在同一处，管的是同一个人的同一双手。《决定》要求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讲忠信、尚气节、知廉耻、存戒惧、重自省”等道德观念。其中知廉耻、存戒惧、重自省三项指向同一件事，把评判的尺度先立于自身。知廉耻则有所不为，存戒惧则不敢妄为，重自省则能改其所为。《中庸》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讲的正是无人注视处的自我约束。这套功夫的要害是把修养做成日常，不是做成仪式。做成仪式只剩形式，做成日常才可能成为习性。习近平总书记要求把锤炼党性、提高思想觉悟作为终身课题。“终身”二字，说的不是一次集中教育的长度，而是日复一日的修为。党性教育是共产党人修身养性的必修课，也是共产党人的“心学”。

　　家风被列入党性鉴别，道理也在这里。家庭是权力运行的最近处，也是约束最容易松动的地方。配偶的一句话、子女的一次请托、亲友的一层关系，往往先于组织察觉而改变一个干部的判断。把家教家风纳入考察，等于把监督的触角伸到八小时之外。也还要看到，德治的效果取决于评价机制是否给德性留出位置。若选人用人只看显绩，干部自然把心思放在可量化处；若家风、交往、言行真能影响任用，慎独才不至于成为吃亏的选择。制度的激励指向哪里，德性的生长就朝向哪里。

　　小节之“小”，是量的小，不是质的小。一份礼、一次请吃的分量可以称量，一次让步的代价无法称量。《尚书》说“不矜细行，终累大德”。细行不矜，累的不是一事之失，而是一德之亏；德亏于内，则法度虽存而人不畏，纲纪虽立而心不守。治党之“严”，既要有严的法度，也要有严的心地。法度使人不敢为，心地使人不为。不敢者畏于人，不为者安于己。畏人之心随监督的松紧而起落，安己之心无处可退，亦无时可懈。守住小节，说到底是守住做人的底线，进而守护好党和人民的事业。（李建华）